《台北故事》:弟弟抱着母亲遗照,求我别爱上男人

文章   2020-06-10  阅读 661 次

很多年后,当程耀青(编按:主角之弟)惊怒地质问我的性向时,我知道,以前青春期那些迟来的噩梦,终于来了。

那时程耀青已与容家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程妮妮都五岁了,小的那个还头上脚下窝在妈妈肚子里。第二胎超音波照出来是个带把的儿子,我爸不知道有多高兴,程耀青的人生,也一如我们当初的期望,越来越好──

因为他,原本这个可能支离破碎的家,才变得越来越完整、和乐⋯⋯

几年前千禧年将近的时候,曾听人说过那天可能会是世界末日。

事实证明,从1999年12月31号正式结束的那一秒,到现在2000年都过去很久了,这个故我的世界也依旧故我,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人类也没有灭亡。

这几年老爸一直催我结婚。那股积极劲,比起多年前着急程耀青和容家的婚事还要十万火急。他们三个像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达成了阵线,不时轮番游说我,想方设法给我介绍对象。容家还比较委婉,反而程耀青自从当了爸之后,就直接跟我卯上,时常紧盯我的私人动向,比女人还要八卦,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他发现。

我万万没想到程耀青会是家里第一个发现我喜欢男人的人。

从青春期开始我几乎一直莫名坚信:将来那个第一个发现的人一定会是我老爸(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在家里我最怕的就是他)。

儿子怕老子,大概是种天生的自然恐惧,十几岁那时我作过很多噩梦,梦里无一不是被我爸撞破自己的祕密,每次惊醒都满头大汗。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后来家里出事,我爸中风后,这种恐惧感又变得相当複杂──童年时期他拿皮带狠狠抽我的场景我永远忘不掉,后来他躺在病床上,半边的脸僵硬麻木,眼歪嘴斜,连青仔都叫不清楚……

每次我给他擦口水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我老爸吗?

也许他以后都再动不了。打不动我。也骂不动我。但我发觉,这样脆弱的老爸,却更让我头皮发麻,简直比以前那个动不动就能把我打出一脸鼻血的暴躁父亲还要恐怖。他养了一年多的病,我亲眼看着他的头髮在那一年里几乎翻白。我不知道怎幺形容那种感觉,这样的老爸让我变得不敢接近,于是我选择逃避,把他推给程耀青,宁愿出去没日没夜的赚钱,也不想面对他。

长期压抑的恐惧在那时候起了变化,我发觉自己更怕他会死──怕我爸有一天会被我气死。

然而这些最后通通没有发生。

因为程耀青先代替我爸作了那把落下的断头刀。

当它迎面劈下来时,我却没有想像中的那幺慌乱、无措。

那天老爸不在家,程耀青面色难看地杵在我房间里,焦躁地抓住我的手臂,抖着声音说:「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幺──你,你不是吧!你不是对不对!」

我无数次想像过这种情况会怎幺发生,总以为到了那一天,我大概会痛苦得不知所措,甚至打死不认,可面对程耀青的质问,不知为何我无比镇定与平静。我沉默很久,下意识瞄了眼客厅,程耀青愤怒地推了我一把,失控怒吼:「爸不在啦!」

他眼眶发红,极度不安,好像只要我一点头说是,他就能直接崩溃。这搞得我们俩的角色彷彿是对调过来的,好像今天被发现同性恋的那个人,是程耀青不是我一样。

我的良心可能被狗啃了,看着焦躁不已的程耀青,有瞬间,我除了有点想笑之外,其他的感觉都接近麻木。这份平静并不寻常,不知道跟年纪有没有关係,但我几乎感到一阵解脱,好像一颗长年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巨石,被人一撞,直接砸碎一地。

我坐在床边,一下想起1999年921大地震那夜。

那一夜,所有人都在天摇地动中抱头鼠窜,叫得跟杀猪似的,谁都不知道下一波余震何时再来,街坊邻居裹着棉被坐在路边,有母亲哄着怀中的新生儿;有的年轻人背着家中不良于行的老人⋯⋯那晚,若有人抬头注视过台北的天空,大概都有印象,921那晚的夜色,其实透着某种非常诡异的暗红,比千禧年,我觉得那更像是世界末日。当时路边坐着很多人,至于我和老爸、程耀青和容家,四个人就窝在我爸那台计程车里熬了一整夜……

其实在地震发生之前,我就莫名其妙从睡梦中清醒,四周安静死寂,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结果过没两秒钟,地震就来了。柜子上不少东西劈里啪啦掉下来。那些CD、书、还有车模型,我爸冲到我房门口大喊:「青仔!青仔!紧起来!」

到处都兵荒马乱的,我甚至听到窗户外有很多人在尖叫,但我就是没动作,躺在床上动都不动。

地震越晃越大──我直直盯着天花板,要不是老爸后来冲到房间把我扯下床,我可能真的会一直躺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并不害怕,那一刻只是觉得很累,非常累,累到我不想动,哪怕天花板会直接垮下来。

……程耀青跪在地上哭。

我知道他不是跪我,只是没办法承受。程耀青从小有颗聪明脑袋,难得的是还很勤奋,只要他下定决心努力要去做的事,很少有不成功的。程耀青就是小时候那些老师不断给学生洗脑的那类励志故事中的主人翁。说:人生就是要努力。耕耘就会有收穫。他的人生几乎按照这种脚本在发展,读书考试,成家立业,先苦后甘,我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看他慢慢长大。

可那一天,这个已经作了爸爸的程耀青,好像一下又变回十几岁时的臭小子,是那个会半夜跑到我房间来,抱着我哭说「很想妈妈」的臭小子。

程耀青跪在地上,臭小子不知道从哪部电视剧学来的,连我妈的遗照都捧到房间里来,抱着那相框跪坐在地上,丧气得像死了全家。

以前高镇东不止一次说过,觉得我把程耀青当儿子,这话大概没说错。在我眼里──或者说,在我跟我爸眼里,程耀青无论多大,永远都是以前那个挂着金猪头,鼻涕挂在嘴边的臭小子。

这臭小子抱着我妈的照片,而照片里的那双眼就那幺「看」着我。看得我哑口无言。心生愧疚。程耀青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哭说:「哥,这没未来的,行不通的!我们家好不容易都好了,什幺都好了,哥,我们好好过日子吧,求求你,我求你──」

那年我36岁。仍然单身。

其实面对程耀青的质问,我大可不要承认。因为我跟高镇东早已彻底地分开。

相关书摘 ►《台北故事》:我怕自己是同性恋,但眼前的他是为我特调的一盘好菜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台北故事》,镜文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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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北人

「我曾经非常喜欢他,更为此疯狂过。
这种感觉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有,但往后我肯定会经常想起他──
直到有一天,我不再那幺难受为止。」

生活在九○年代台北的两个男人,明知对彼此不能认真,却愈陷愈深,
十年分分合合,滚烫慾望升腾成爱,这对爱的赌徒,能否在命运桌上绝处逢生?

程瀚青与高镇东,一个是寡言内歛、亲情至上的修车师傅,一个是浪蕩不羁、纵情享乐的酒店经理,两人性格迥异,却有着赤裸裸的默契,即使身处压抑的社会氛围,仍不能自主地走在一块。
两人初识,是一看对眼便不问未来的贪求欢快;重逢,是命运注定两颗心要撞击得既快乐又痛苦;而再次复合,则是放手一赌、不再防备──爱再荒凉,也要用鲜烈的痛,来抵挡遗忘。
故事孕生自寻常的台北地景:西门町的机车暗巷、阳明山的万家灯火、中山北路的深夜狂飙、林森北路的灯红酒绿……,一幕幕都带着光阴厚度;相继献声的九○年代流行音乐,不仅烘托出时代氛围,更为这段感情的离合悲喜,下了恰如其分的注脚。
作者初试啼声,语调平静节制却饱蘸痛楚,召回上个世代的惶惑灵魂,于字里行间一一显影;故事中众生相的交互映照,既交织出对爱的深切感悟,也引人思索何谓人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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